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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海燕脸色发黄,看上去像常年吃素的尼姑。来前我知道一些底细,该不是独身的缘故?
过道上老有人走动,木楼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。
信皱巴巴的,弄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。她又看了一遍,不时用手帕擦着细汗。我身上热了起来,痒痒的。
“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信弄成丑八怪似的,还是个复员军人、党员。校里倒有两个党员,总凑不成支部,每次只好上中心校过生活,你来了正好,噢,我忘了,你是……”
我心里打起了鼓,掏出剪报本:“这些…是我当水兵时发表的诗,请楼校长多指教!”
我曾在军报上发过一首短诗《海燕》,看它能否派上用场?
木板壁开出一口小方窗,上面搁了架手摇电话。铃响了,那边有人接了去,喊楼校长。看来这架老爷机是两屋人合用的。那边又是嘻嘻哈哈的,倒也不冷清。
坐回藤椅,她眼睛陡地一亮,双颊漫上一丝血色:“哦,这首诗居然跟我同名,哈哈哈,怪不得‘白扁豆’如此器重你!有位冤家也写了,叫《海燕之歌》,124行,全无标点符号,我都读晕了……”似一口老井起了微澜。“可恨的他把这首诗又给了另一女人,还换了题,叫什么《大海作证》……嗨,我干吗跟你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,‘白扁头’跟你说起过?”
我忙说没没没。我方知我的举荐人,以前在地区师专读书时有这么个浑号。
楼板无了响动,我轻掩上门,将旅行袋拎到桌上,取出一只大纱布包说:“山里没啥好东西。”
她板了脸,我口吃起来:“是豆腐皮、笋干、绿豆面、腊肉。你要是不收,就看不起我们山里人……”
“别来这一套!陈老师,这跟诗人的身份是不相称的……这样吧,下不为例吧!”她把纱布包放到桌底下,再盖上一张报纸,朝小方窗喊:“王小吉老师,请过来一下!”
楼板响起紧密的脚步声,跑来一个女孩,像带来一股穿堂风。楼校长刚一介绍,我伸手便来握,她的一只小手在我双手里,像捉到了一条滑溜溜的溪鱼。
隔壁是大房间,她一一介绍,边拿左手揉右手。老师们喔喔地应着,人太多,我记住张三就忘了李四,这回记住跟人握手时我减了力气。
王小吉说去传达室一趟,一会儿来了个老头,叫老唐,点头哈腰的。我跟他握了下手,他倒有点受惊似的。我俩尾随着她走向后院。
一爿天井,一排两层楼,黑瓦木屋,坐南朝北,底楼一大间像似伙房,屋披下堆着木柴和蜂窝煤。墙角种着枣树、鸡冠花。
王小吉介绍说,过去这里是地主家,给土改了。
“当当当”,钟声传来,学生倾巢而出,涌向西边搭的黄砖房,该是厕所。枣树底下有口井,孩子们大概上完体育课,其中一位个头稍大的男生从井里提水,争着把汗涔涔的脸伸进水桶,像一窝猪仔拱食槽。
“老师大多是城里人,到了晚上整栋楼空了。”跟她上楼,到了一间女寝室。一位女老师坐在椅上织毛衣,大脸盘,高挑个儿,身子发了福,像吹了气的猪,身上的肉跟着嘟嘟地抖。姓戴,是王小吉室友。我忙递出手,只握了空气。“又来了个代的,王老师可有伴了。”这人说话有点冲,我还是挤出和蔼可亲的笑容。
原来,王老师跟我一样,也是代的。一根藤上的两只苦瓜。
钟声又响。戴老师捏了课本匆匆下楼,王小吉朝背影啐了一口:“这人架子大,看不起代课的。其实,她以前还不是代的,去年才转了正,才敢要孩子,之前吃了好多避孕药。”
看来两人虽同室却不同心。
趴在窗口往里看我的新寝室。一抹斜阳射了进来,房里堆了无数破桌凳,结了层灰,梁上挂出蛛蜘网。王小吉很霸气地吩咐着身后的老唐。他费了半天,才摸出一串钥匙,又鼓捣着开了门。老唐低了头,像犯了错的小学生。倒弄得我怪难为情的,就递了根烟,他恭敬地接了。
还余下十来张桌凳,楼下的杂物间搁不下了,出了汗的老唐不知所措地,又不拿正眼瞄王老师。我拣了张稍好的桌子和三张凳子,说是待客用,其余重码一角。老唐夸我有办法,收工似的回了。王小吉说,老唐家在校后边,地多劳力少,老担心自己被校里开了。
枣树叶被夕阳染成血红色。
该吃第一顿教书饭。因无带碗筷,我想到外头凑一顿,正抬脚,王小吉喊了,饭弄好了,权当接风宴。我心头热乎乎起来。
一荤一素一汤,味道不敢恭维。她说她不会弄菜,从小让爹娘惯了。我吃得有滋有味。边吃边聊,知她与我同乡。她说,这顿饭算请对了。她家在长潭水库下游,她爹靠水库捕鱼为生。山里分下游上游,是因为下游人比上游人日子好过些。但我看不出她对我有上下游人之分。
饭后,我抢着洗碗。说自己当过兵,在革命大熔炉里锻炼惯了。我还说自己当文书时还给中队长洗内衣内裤。她咯咯地笑,走开了。
水井边,我洗着碗,吹起口哨,吹的曲子是《同吃一锅饭》,是当新兵蛋子时学的。
她出来了,换了一袭白衣黑裙,袅袅地下楼,对我说,要赶在落日前到江边:
拾下太阳落下的碎片
让缕缕头发在风中畅快呼吸
小女子出口成诗,吓了我一跳,我差点说出自己在这方面也有兴趣。她个头不高曲线倒也玲珑,额头上箍了一条鹅黄的发带,一蓬刘海乌亮亮地挂了下来。有点像电影里三、四十年代女生。风鼓动着黑裙子,像只蝴蝶,在我视线中慢慢飞去,又定格出来。
暮色从天边渗了出来。
此时此刻如能在江边碰到王小吉,跟她一起谈谈诗,多好。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,只差没掀翻我。
我提了股豪气,双脚迈向校大门,却见小道上闪出一个小伙子,穿戴整齐,头发油亮亮的,似喷了发乳。
王小吉介绍,男朋友,叫林雪。我心头像猛地给插了一把钢刀。他长了猴腮脸,满是青春痘,沆沆洼洼的。与他握了手,知他与王小吉同岁,也是去年退伍的,因老爸老妈都在教育战线,就顺理成章给招为正式教师,分在县一中管后勤。
有点冷场,我忙理出个话头来,问王老师为何对花儿草儿如此热爱。像踩到了一颗地雷,王小吉说,爱诗呵。林雪插嘴道,什么露珠儿、月儿、星儿,她从没撂下过一个。王小吉说,有啥好奇怪的,满街的年轻人都在谈论诗歌,如果天上掉下一块石头,会砸倒地上一大片诗人的!
从两人长相上看,林雪配王小吉太差强人意了。我说我也写点诗,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朝着有利于自己的发展方向。见林雪撇了撇嘴,有点文人相轻似地,我只好煞住话头,感到自己的身体向前倾了下,仍有余力。我本想把自个好好展示一番的,却如刚蹿出一星火苗,就给掐了。
王小吉邀我:“不如一起散散步,聊聊诗吧!”
江风习习,岸边橘树摇曳。跟在两人身后,我亦步亦趋,仿佛是两人身后拖下来的一截尾巴。遛了一会儿,我借口备课,撤了。
为一个小女子乱了阵脚,犯得着吗?我想。